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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饱尽春蚕付樵苏——记中国工程院院士、蚕学专家向仲怀
发布日期:2026-07-03 浏览人数:9

“驼铃叮当,原野回荡,丝绸古道,笛声悠扬,一条中华文明的彩带,织就了人类文明的梦想……”在西南大学蚕学宫里,这首由向仲怀院士亲自填词的歌曲《丝路驼铃》,时常在楼道里悠然回荡。

走进向仲怀的办公室,没有华丽的陈设,目之所及只有一套古朴的办公桌椅。桌上摆满了书籍,最显眼的是一幅色彩鲜艳、充满童趣的蜡笔画——这是西南大学附属幼儿园的小朋友送给这位耄耋老人的礼物,一笔一画里,满是孩子们对这位“蚕桑爷爷”的喜爱与尊敬。往办公室里间走去,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书架上摆满了书画作品,那是向仲怀工作之余的消遣,兴致来了,便铺纸研墨,写上几笔,滋养身心。

 蚕学宫会议室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向仲怀的书法作品《兰亭序》。鲜有人知,当年王羲之写下这一千古名篇时,用的正是蚕茧纸 ;如今,向仲怀将其临摹在我国首例转基因蚕茧纸上,一笔一画间,既是古今书法的呼应,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蚕桑文明对话。

《孟子》有云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五千年中华历史中,蚕桑产业早已融入民族血脉,一枚小小的家蚕,一缕细细的蚕丝,织就了闻名于世的丝绸之路,见证了华夏文明的兴衰历史。如今,21 世纪丝绸之路正焕发勃勃生机,这背后,离不开一代代蚕桑人的默默坚守、勠力同心,更离不开这位领路人——我国蚕桑领域迄今为止唯一的院士——向仲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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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求学立志到深耕科研,从攻克技术难关到引领产业转型,这位一生与蚕桑为伴的老人,用七十余载的坚守,书写着农业科学家的报国初心与担当,也为我国蚕桑产业的发展,铺就了一条全新的前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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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学之路 :桑园蚕舍,敏学笃行

      1937年7月3日,向仲怀出生在重庆武隆的药材商人之家。这是个动荡的战争年代,炮火之下,一家人辗转躲避战火,可即便如此,父母从未中断过他的学业。四岁时,向仲怀便进入私塾启蒙,“那时候,私塾先生就教我们,‘诗书是大丘,不种自有收,人来借不去,贼盗也难偷’。”向仲怀回忆道。

      从四书五经到《三国演义》、《西游记》,传统文化中修身治学、知行合一的古训,不仅奠定了他日后严谨治学的底色,也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了他谦和方正、笃实担当的为人处世之道。

      1946年,他考入涪陵敦仁镇第一小学高一(当时小学高年级称“高一”)。“当时半年为一个学期,读了一个学期后,我发现很多内容都已经掌握了。”凭借过人的天赋和勤奋,向仲怀从“高一”直接升入“高三”。这让他总是比同学小一点,但年龄小却不吃亏——从小从诗书里学来的处世之道,让他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加上成绩好,他很受大家尊重。

      之后向仲怀以同等学力考入涪光中学继续学业。在那里,一本《伟大的自然改造者——米丘林》让他第一次对“科学改造自然”产生了强烈兴趣。“那本书让我觉得,农业不只是种地,也可以是一门很有创造性的科学。”他说。也正是在那时,“学农为农”的念头,在他心里悄然生根。

      这份懵懂的热爱,指引着他报考了涪陵农校,系统学习农业科学知识。在这里,他不仅如饥似渴地钻研米丘林遗传学、自然辩证法等专业知识,还坚持理论联系实际,自己种菜、种水稻、做嫁接实验,在实践中验证所学。

      1954年,成绩拔尖的向仲怀从20多名同班学生中,选送考入西南农学院(1985年更名为西南农业大学,2005年与西南师范大学合并为西南大学)蚕桑专业。

      彼时的西南农学院,全校仅三百多人,只有一栋行政楼和一栋教学楼,有些大课就在简陋的工棚里上。重庆气候潮湿、露水多,即便不下雨,早上的课桌和板凳也常常是湿的,早起去上课经常一摸一把水。但向仲怀和同学们却乐在其中,丝毫没有抱怨。“虽然条件简陋些,但学校给我们提供了做实验的机会,一人一台显微镜不成问题,还有实验农场、养蚕房供我们实践。”更让他欣喜的是,学校有不少蚕桑领域的资深教授,“那时候看着他们,心里满是崇拜,也暗下决心要向他们学习。”

      1958年,向仲怀毕业后留校,作为青年教师站上了三尺讲台,开启教书育人的事业。初入杏坛,他兢兢业业 :“你要教书,那你自己就得看书,而且要看更多的书,不然学生问了不懂怎么办。”他说自己有一个“不好的习惯”,每看一本书,就要用自己的话写成一份笔记。这个他口中不好的习惯“浪费”了许多时间,帮助向仲怀将所有知识都转化成自己的理解。“写完我就放在一边不看了,但我都记得。”这种近乎“笨功夫”的积累,成为他厚实学养的重要来源。

      1962年,向仲怀开始担任我国家蚕遗传学奠基人蒋同庆先生的助手。蒋同庆先生性格直爽、治学严谨,在日本留学期间,因性格执拗得了一个“牛筋”的称号,后来又因在抗日战争时期不畏日本当局、发表爱国言论而被迫中断在日本的留学。当时,同学们都十分惧怕这位严厉的老先生,没人敢主动担任他的助手。但向仲怀却能理解蒋先生内心的“孤独感”,再加上他此前已积累了一定的家蚕遗传学相关基础,也渴望能跟随蒋先生深造,于是主动接下了这份工作。

      令人意外的是,一向严肃的蒋同庆先生,却格外偏爱这个温文尔雅、办事妥帖、醉心学术的年轻人。向仲怀理解力极强,一点就通,因此老先生也愿意对他倾囊相授,虽然严厉,却从未对他说过重话。作为蒋先生的得意门生,向仲怀得到了格外的包容,有时同事不小心犯了错,他还会主动“背锅”,蒋先生也只是拄着拐杖狠狠一跺,佯装生气地说 :“这个向仲怀呀!”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疼爱。

      作为助手,向仲怀的主要工作是答疑解惑、辅助课堂实验和授课。当时遗传学分为摩尔根派和米丘林派,蒋同庆先生想让他讲授的,正是当年指引他走上农学道路的米丘林遗传学。

      “蒋先生操着一口苏北口音,上课直接使用国外教材。所以当时我先要弄懂先生的讲解,再要弄懂书本里的内容。”为了上好这门遗传学,向仲怀一边学习外语,一边大量阅读遗传学著作,每年能啃下十几本专著,并依旧坚持“读一本书、写一份笔记”的习惯。

      蒋同庆先生自20世纪40年代初便开始收集保存家蚕基因资源,后来向仲怀与老技术员钱立民一起接续努力,将这项工作发扬光大,最终建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家蚕遗传资源库和完善的家蚕突变基因分析系统。“我不自量力地说,老先生的那些成果,我们基本算是继承下来了。”向仲怀兴奋地说道。彼时的他或许没有想到,这段积累的经历,会为他日后带领中国蚕学走向世界领先地位,打下至关重要的基础。

访学之路 :东渡求知,薪火相传

      1982年4月25日10:40,日本上田车站。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门打开,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年轻人走下来,这是初次出国访学的青年讲师向仲怀。

      彼时的日本,在蚕学领域一马当先,20世纪三四十年代便形成了一整套成熟的技术研究体系。此次作为教育部选派的留日访学人员,向仲怀的目标十分明确,还未抵达日本,便为自己规划好了两年的学习蓝图 :第一年专注钻研技术,在具体项目和实验中积累实战经验 ;第二年全面调研日本蚕桑产业,收集相关资源,为日后国内蚕学发展储备力量。

      导师日本信州大学纤维学部学部长长岛荣一给予了向仲怀极大的支持。“当时我想学人工饲料技术,这个领域在日本属于保密技术,很多人求而不得,但老师却毫无保留地教我,还为我提供了最好的实验条件。”多年后,向仲怀回忆起这段经历,依旧满心感念。

      借助日本先进的科研平台,向仲怀开启了高强度的学习模式,平均3~4个月便完成一个研究项目。计算机、电镜技术、人工饲料……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前沿知识,触类旁通,很快便将蚕学及相关领域的核心技术摸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做家蚕饲料效率研究,每天要记录家蚕的进食量、消化量、排泄量,数据繁杂,计算起来十分费力。国内当时没有计算机,只能打算盘,来日本前我特意带了一本basic 编程语言,下定决心要把这项技术啃下来。”向仲怀想着能多学一样就多学一样,回国后肯定能派上用场。

      那段日子,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学业中,每完成一个项目,就能掌握好几项新技术,即便高强度的学习让他时常感到疲惫,却始终乐此不疲。他不愿在论文撰写上花费过多精力,只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尽可能多学、多记、多积累,把国外的先进技术和理念都带回国内。因为成绩优异,他在研究过程中的一些材料,还被任课老师拿来给其他日本学生参考学习,用实力赢得了外国同行的认可。

      身处异国他乡,语言不畅、生活习惯不同的困扰在所难免,但向仲怀却全然抛在脑后。“项目一个一个排着呢,我都搞不赢(做不完),哪有时间想生活上的事情。”向仲怀操着一口浓浓的乡音,语气坚定,“出去是要干什么的,我很明白。”

      1984年,离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向仲怀接到国内一位蚕学权威教授的来信,力荐他去某高校任系主任。彼时的他在西南农学院还只是一名讲师,这样的邀请无疑是难得的机遇,但他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得回去。如果走了,我对不起老先生的培养,也放心不下已经开展起来的科研项目。”

      如期回国后,向仲怀第一时间将在日本所学的研究成果、收集的技术资料悉数捐赠给学校,没有一丝保留。这段东渡访学的经历,不仅让他的专业能力得到质的提升,更让他深刻意识到,要让中国蚕学走向世界,靠的绝不仅是个人突破,更是一支能够持续创新的学术队伍。

      谈及育人理念,他说得很轻松:“我不把他们当学生,他们也不把我当老师就行了。”在他看来,学术不是单向灌输,而是在不断讨论、甚至争论中逐渐逼近真理。学生可以质疑,可以反驳,只要有理有据,他都鼓励说、也愿意听。

      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许多年轻人逐渐成长起来。向仲怀不拘一格、因材施教,带着学生进实验室、下田间。那些在日本形成的严谨习惯和高强度训练,也在这样的传递中,慢慢沉淀为团队共同的学术底色。

      在他的引领下,西南农业大学蚕学学科快速发展,到20世纪90年代末,先后建成原农业部蚕桑学重点实验室,蚕学专业也成为国家重点学科。如今,西南大学蚕学宫更是培育出了一支涵盖中国工程院院士、万人计划领军人才、国家百千万人才等在内的队伍,被誉为“国际最强的蚕学研究团队”。

      如今已年近90岁的向仲怀院士,还常去办公室,与同学们聊聊天。他的学生代方银,已成长为西南大学蚕学的带头人,他说 :“先生就是一根定海神针,只要他在,我们心就安了。”

科研之路 :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2003年与日本的那场“家蚕基因组计划之争”或许算是向仲怀科研生涯中最惊心动魄的一役,一场关乎学界话语权,关乎蚕桑产业发展,关乎国家荣誉的竞争一触即发。

      其实,这场较量早有预兆。

      时间回到20世纪90年代,向仲怀带领团队取得了一系列荣誉,他开始思考,如何能够更进一步推动蚕学发展。“学科得走在前面,这样你在领域内才讲的上话。”他认为,生物的本质由基因决定,基因研究代表了学科的前沿。于是1996年,向仲怀联合中国科技大学李振刚教授,提出了中国第一个家蚕基因组研究的建议书,但此时研究条件、技术尚未成熟,计划只能搁浅。

      直到进入2000年,中国参与完成人类基因组计划1%测序工作,人类基因组计划将生物学前景带入基因组时代。此后,中国又赶在日本之前率先完成了水稻基因组计划。各国随即纷纷寻找下一个目标,家蚕基因组计划的热度在国际上悄然上升。2001年8月,由日本组织召开了国际鳞翅目昆虫基因组计划筹备会议,家蚕基因组国际合作组织开始启动。然而,蚕丝产量占世界总量70%的中国,却未被邀请参加。

      消息传来,向仲怀坐不住了。“不能缺席!”这是向仲怀的第一反应 :“我们能不能不参加?不能!国家正在推进‘一带一路’建设,日本却要用家蚕基因组来建立新兴产业,打造他们的‘21 世纪日本丝绸之路’。他们既要领先权,又要专利权,研究数据不公开,我们国家70%的蚕丝产量要被他们垄断,这还得了?”他深知,如果一开始不能在基因研究领域占有一席之地,失了话语权,我国的家蚕产业必将受制于人。

      于是中国与日本“家蚕基因组计划之争”的第一回交手,就此开始。

      要获得入场资格,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成果说话。时间紧迫,向仲怀临危受命,一边联合卢良恕、石元春等多位院士发表《院士建议》,呼吁国家尽快启动中国家蚕基因组计划 ;一边紧急集结全国蚕学界精干力量,昼夜不停地推进家蚕EST(基因表达序列标签)测序研究,想用这项成果作为一块“敲门砖”。那段日子,实验室的灯彻夜通明,团队成员废寝忘食、日夜攻坚,终于在正式会议召开前,成功获得10万条EST序列,而当时其他所有国家的序列总量加起来,也不过3万多条。

      这份沉甸甸的成果,让国际社会刮目相看。2002年9月,向仲怀团队如期出席在日本筑波召开的会议,凭借过硬实力,中国正式加入国际家蚕基因组计划,与日本达成合作意向,两国牵头、任务各半,于2004年共同完成家蚕基因组测序。

      然而,第二回合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我们希望寻求国际合作,这样可以用最少的成本换取最大的成果,资源共享,共同推动蚕学发展。但日本却想垄断这个领域。”2003年4月19日,向仲怀受邀前往日本参加导师长岛荣一的获奖庆祝会,会后他打算顺道拜访日本有关方面洽谈家蚕基因组计划的合作细节,却没想到吃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向仲怀在日本等了三天,却不见前来洽谈的人员,对方表示“不好安排见面”。察觉到情况不对的向仲怀回国后和团队花了一周时间,收集了日本蚕学领域近两年的研究月报,一篇一篇翻看,同时向相关方面的专家和国际组织了解情况,最终发现了端倪,迫使日本终于承认 :早在3月日本便单方面启动了家蚕基因组测序工作,并宣布将2003年定为“日本丝绸之路元年”。

      消息传回国内,压力骤然加大。家蚕基因组研究的领先权,我们争还是不争?这是一个必须做出的选择。

      一部分意见认为,项目投入巨大,又正值“非典”时期,要等国家立项再投入资金,是万万来不及的,启动计划得不偿失 ;另一部分则认为,基础已经具备,时机稍纵即逝,一旦错过,将长期受制于人。

      “我们丢不起这么大的脸!经济上输不起,政治上更承担不起!”多年后,向仲怀回忆起当时的心境,依旧难掩激动,“当时我国蚕学界只有我一位院士,我不牵头,就没人能牵头了。”那一刻,向仲怀心中升起了一股“当今之世,舍我其谁”的热血,他下定决心,必须抢在日本之前完成家蚕基因组测序,夺回属于中国的话语权。

      支撑这一决断的,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数十年积累的底气。“从蒋同庆老先生算起,通过几代人的努力,当时西南农业大学已经建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家蚕基因库,保存的家蚕突变基因种类覆盖了国际现存家蚕突变基因的90%以上。再加上人类基因组1%测序工作和水稻基因组计划的成功,我国基因技术研究也已经成熟。”向仲怀说。

      2003年5月18日,中国家蚕基因组计划即刻启动,向仲怀团队开始与时间赛跑、与日本抗衡。时间迫在眉睫,本就晚于日本启动计划,又要抢先于日本完成,这个过程中艰辛可想而知。

      在向仲怀的奔走下,学校全力支持,迅速组建工作组、协调组。随后,他又找到了此前参与过“人类基因组计划”和“中国杂交水稻基因组计划”的中国科学院北京基因组研究所,与其达成协议,双方各投入3000万元。“算是掏空了我们实验室的老底了。”向仲怀玩笑着说。

      项目即将启动之际,深谋远虑的向仲怀,并未只盯着眼前的战役,更着眼于学科长远发展。他从学院不同研究方向抽调10名人员全程参与项目,希望能让年轻人掌握核心技术,借此次项目重构蚕学学科基础,为行业培养后备力量。

      合作一经达成,团队成员便紧锣密鼓地投入研究。6月11日测序人员进驻中国科学院基因组研究所,七天后基因组测序工作正式开始。团队成员争分夺秒、夜以继日,每个人都拼尽全力与时间赛跑。仅两个多月,8月25日,团队便提前5天完成所有测序数据 ;10月7日,顺利完成基因组组装拼接 ;11月15日,重庆市政府主持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 :中国科学家完成世界第一张“家蚕基因组框架图”。

      一张小小的“家蚕基因组框架图”,覆盖了家蚕基因组约95%的区域,获得近1.7万个完整基因,其中约6000个为新发现。这标志着中国在该领域实现了关键性突破,打破了长期以来由他国主导的研究格局,我国传统蚕丝产业将由此开创新的起点。

      “ 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当谈及这段不到半年但紧锣密鼓的经历时,向仲怀院士如是说。这场没有硝烟的荣耀之战,他从未想过会失败。而支撑这支队伍冲破万难、砥砺前行的,正是他破釜沉舟的非凡魄力、赤诚滚烫的拳拳爱国之心、坚不可摧的民族之魂,以及团队上下众志成城、同心攻坚的磅礴力量。

创新之路 :立桑为业,多元发展

     当向仲怀院士站在了世界蚕学的巅峰之时,他最牵挂的还是农民的钱袋子。

      在中国,桑与蚕从来不只是一个产业。几千年来,“树桑养蚕”嵌入农耕文明之中,驼铃阵阵织就了丝绸之路的繁盛,推动了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新中国成立后,蚕丝更一度成为重要的出口创汇产品,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农户种桑养蚕,销路稳定。

      但改革开放后,情况悄然发生变化。随着产业结构调整和“东桑西移”逐步推进,传统蚕区开始分化,蚕桑业长期固守“养蚕—缫丝—织绸”的单一链条,抗风险能力不足。一旦市场波动,最先受到冲击的,往往是最末端的蚕农。

      这些变化,向仲怀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市场发生变化,如果我们不解决发展的问题,中国的蚕桑几千年的传统产业也就会垮掉了。不能吃祖先的饭,断后人的路。”向仲怀曾说。于是从2006年起,他带领团队用3年时间走遍全国24个省区市,进村入户、进企入厂,反复调研、讨论。

      在新疆,他先后5次深入考察,看到桑树在吐鲁番30公里防护林里长势良好,即便在极旱荒漠地区也能扎根生长,坚定了他将桑树作为生态树种培育的想法 ;在西南蚕区,他发现当地百姓有食用桑叶、桑椹的传统,进一步意识到桑树多元利用的潜力。也正是在这些田间地头的走访中,一个逐渐清晰的判断形成 :现代蚕桑业,不只再围着“丝”打转,而要回到“桑”本身,重构产业的生长逻辑。

      “桑树一身都是宝:桑叶不只是‘蚕的饲料’,桑叶蛋白质含量高达25%,一亩桑叶所含蛋白相当于三亩大豆,还能够制成茶 ;桑树果子桑椹抗氧化能力强,可以吃,也可以做成果汁。更重要的是,桑树具有极强的生态适应性,根系可深入地下数米,在干旱、石漠化地区依然能够生长。”向仲怀说起桑树来头头是道。

      2013年,向仲怀带领团队在世界上率先完成桑树基因组测序,更是为传统蚕桑业打开了新的发展空间。于是,向仲怀提出“立桑为业,多元发展”的理念,其核心就是要把桑树从过去单纯的蚕食饲料,拓展为覆盖食品、饮品、生态、饲料乃至药用等多元用途的资源。

      为让构想变为现实,向仲怀院士以耄耋之躯,再次带队冲锋,从科技攻关、产业示范、人才培育等多方面发力,用实际行动践行着对蚕农的承诺。在“绸都”四川南充,他指导建立了院士工作站并成了这里的常客,在田间地头带领团队攻克技术难题。

      向仲怀对南充桑茶基地的成效格外欣慰。在技术支撑下,南充已建成1.2万亩标准化茶桑基地,开发桑茶、桑叶粉等6大类100余项深加工产品,带动2000多户农户就业,园区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2.63万元。在这片土地上,“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千年悲叹正在被“立桑为业,多元发展”的理念改写,如今“遍身罗绮者,也是养蚕人”。改写这句诗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万千蚕农。而他,始终与他们站在一起。

      有人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就是对向仲怀院士一生最好的解释,但他却说自己更喜欢“饱尽春蚕收罢茧,更殚余力付樵苏”,他甘当一棵桑树,在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蚕学后,继续将枯枝燃尽,照亮、温暖他人。在他看来,科学家的使命,不止于在实验室里取得的突破,更在于把知识送到田间地头,让它落地生根、开花结果。他曾在一次研讨会上引用过这样一句话 :“科学知识应用于技术,我们会取得回报,并令我们在幻想中永远获得生命的永恒,或是永远的年轻。”

      “我也想永远年轻。”向仲怀如是说。


来源:微信公众号《苏话养蚕人》

原文作者:王婷婷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IKEiFwL2eMZnKb1mbG01Vg